2015年6月14日 星期日

阿母演電影(一)

阿母演電影(一)


根據電影史料,導演梁哲夫在1962年執導了以下幾部國台語電影,包括《妲己敗紂王》、《我愛我君我愛子(上集)》、《我愛我君我愛子(下集)》、《釋迦傳(說法篇)》、《釋迦傳(誕生篇)》、《媽媽為著你》、《黃金大鷹城》、《母淚滴滴紅》、《石獅吐血》、《暴君秦始王》等。但比較耳熟能詳的作品《高雄發的尾班車》(1963)或《台北發的早車》(1964),更因電影看板畫師陳子福的老海報而曝光頻頻。不過看過以上的片目,是否也能明證,一部電影分成幾次上映的行銷手法,早在50、60年代台語片黃金時期已可見識到,並非近年好萊塢續集電影所獨有。

但這一切到底與阿母有何關係呢?

〈阿嬤看電影〉曾提到阿嬤家就在彰化市區內民生市場旁,民生市場除了活絡的菜市場與街區,還有一間簡陋的木造戲院,生意始終不見氣色,自有記憶以來,戲院給人的觀感就是暮氣沉沉,也被附近小朋友看成是鬼屋。1962年那年,不知是何因緣,有一家電影公司劇組選定了彰化出外景,一批工作人員「悄悄」進駐民生戲院(據說那時街坊鄰居其實都知道),承租了整座民生戲院,作為一部台語電影的主要場景。室內的布景就便搭設在舞台上,當時駕臨的女主角則是鼎鼎大名的明星白蘭。白蘭原本在戲院擔任帶位員,後來考入中華電影公司,但這家電影公司發展不穩定,常有財務危機,少有機會拍片,遂把旗下演員租借給別的電影公司拍戲,白蘭因為不計較片酬,把拍戲當成上班,這樣質樸的個性優點,曾贏得了「出租明星」的封號。1965年台中台灣日報舉辦台語片影展,白蘭以《自君別後》一片獲得最佳女主角獎,在十大女星的票選中,又當選影后,成為台語片的雙料影后,後又過洋到日本,與千葉真一合演《海陸空大決鬥》;直到1970年結婚後息影移民澳洲。
那時候電影公司在地方上拍片,如果需要臨時演員,也會直接徵招當地民眾,年輕阿母在那時也被選中軋上一角,成了電影中的臨時演員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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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6月10日 星期三

阿嬤看電影(四)

阿嬤看電影(四)

在這場電影盛宴中,長大後最常在記憶中甦醒的應是恐龍大戰超人,小時候有陣子流行日本電影鹹蛋超人(當時不叫鹹蛋超人,只稱超人)與酷斯拉(彼時陣不稱酷斯拉,叫噴火龍,可能是)火力全開的打鬥電影,劇情往往是嘴巴一嘶吼即可噴火的酷斯拉,步步逼近東京,鹹蛋超人也像西洋superman,用盡力氣拯救人類世界。酷斯拉有噴火功,鹹蛋超人也有雙手十字交叉放電超能力,當兩人近身肉搏,就成了摔角戲,你來我往互有得分,有時會把電線桿全數扯斷,有時又讓整列電車受撞翻覆,不知怎麼了,五、六歲的記憶總是在這些畫面上打轉。最後的結局肯定是充滿人類希望的鬆一口氣,電影對小朋友而言不正是一場充滿歡樂與驚喜的奇觀活動。


唯一令我百思不解的是,往後腦海中的記憶,為何總是反覆如實播映與阿嬤看電影的經驗,彷彿轉動中的影片膠捲,既使片段,也歷歷在目,若從深奧的現象學來理解,當一個人看著一張照片時,不僅僅是一次回憶,而且是把自身再次拉回到當時的現場,看照片的當下其實是回到過去並重新經歷一遍的過程,也許,這樣一來就能說得通。電影散場後的回程路迢迢,雖是同樣的道路,反成了小朋友的體力與精神考驗,不過反覆出現的記憶裡,散場結局總是被阿嬤牽著手走著走著,然後鏡頭切換成賴在阿嬤的背上朦朧睡去……阿嬤的背駝著,是進入夢鄉的床。




↑照片中年輕時的阿嬤(前左)大概也無法預料,日後的生活會是如此艱辛,
結婚後小孩陸續出生,家庭負擔越來越重,
而那個背上的小孫子對此根本懵懂,這場電影以後,
有很久一段時間再也沒有與阿嬤看電影的記憶,

直到勞勃狄尼諾扮演主角的《教會》上映,才有機會和阿嬤再一次看電影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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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6月8日 星期一

阿嬤看電影(三)

阿嬤看電影(三)

目的地台灣戲院離彰化火車站不遠,是一氣派豪華的電影院,入口處有一大片玻璃櫥窗,全展示檔期中或預告片的劇照與海報,有時候收票員會在觀眾驗票入場時發送正面有圖像、背面有情節介紹的電影本事。當時以鋼筋混泥土建築挑高的二層樓式電影院不多見,或許因為與飯店企業有關聯才能有此規模。除此,還有另外一家電影院「和樂戲院」緊鄰台灣戲院而設,但門面就沒有如此雕琢,是一棟半木造建築的戲院,印象中,可能戲院深諳風水之術,把入口的大門開出四十五度斜角,猶如台灣戲院的側門,實則是另一家電影院入口。較特別的是,或許是為了與外界隔音考量,觀眾要穿堂入廳前,往往雙手必先左推右撥一陣子,層層疊疊厚重的寶紅色簾幕才會豁然開朗。而外頭馬路旁總是停滿看戲的腳踏車,往後摩托車漸增,也成為停車場。和樂戲院能夠排檔的電影往往賣相不佳,所以蒞臨的機會就不多,約略記得看過一部奇幻片《月宮寶盒》,劇中包著頭巾的小主人對水壺摩擦三次,一陣煙霧之後,藍色巨人瞬間現身,不過再怎麼努力回想,也僅能記起這部電影的小小片斷。和樂戲院命運多舛,後來好像因為祝融而改建消失。

過去的戲院門庭外,因為人潮,總會聚集一些小吃攤商,當時看電影的習慣不比今日限制重重,雖然是眼睛直盯大銀幕的視覺享受,但嘴巴可是不甘寂寞,攤販可以買吃的是蒸土豆、辣田螺、烤煮玉米或加糖添色素的醃漬水果,有時候看季節也有蒸菱角,要不就進到戲院中向福利社購買瓜子或其他零嘴、飲料,雖然一趟電影之路不遙遠,但對不懂事的小孩來說,走起路來還算是有段距離,不過有食有抓,小朋友完全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。


阿嬤喜歡戲院二樓的視野,座位前有圓弧防護看台設計,由洗石子矮牆攬住觀眾安全,那年頭看電影沒有對號入座,當然優先搶坐第一排。電影未放映前,屁股坐不住的小朋友,最想趴上矮牆,除了喜歡冰涼的洗石子肌理,還可從高處鳥瞰樓下眾生。電影開始前,除了必須起立的國歌影片,就屬白蘭香皂廣告最回味,三位穿著旗袍或洋裝、既古典又現代模樣的模特兒,隨音樂陸續飄渺出現,慢動作的氣氛經營成功,帶出品牌形象,最後幾顆分割鏡頭,蒙太奇式的把美女組合起來,品牌溶出後於焉結束,那投射銀幕的彩色而巨大的女神身姿,對小朋友而言是一種不真實且太過夢幻的感覺。


↑阿嬤是鹿港人,聽說阿嬤的父親原在當地開柑仔店,
後來遷至台中市經營腳踏車店,在日治時期買bicycle須領有牌照,屬高級交通工具。

照片中是阿嬤小時候(左)與父母親合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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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6月5日 星期五

阿嬤看電影(二)

阿嬤看電影(二)

當時大約是五、六歲年紀,電影場次時間選擇在夏日傍晚,過去長輩帶小朋友看電影是一種隆重的儀式,除了提前晚飯,照例會先沐浴更衣,那年頭還用不起瓦斯,洗澡需燒柴煮水,接用的水是手壓磅蒲抽取的地下水,澡盆是裝得下小朋友的特大號鋁製面盆,受洗於南僑肥皂的滑溜,結束後再以雪白的痱子粉淨身,於是才能舒爽的迎接一場觀影的饗宴,那是小朋友最期待的時光。

從阿嬤家出發,走上民生路,首先路口兩側會有雜貨店,沿途經過市場外各攤商和店家,以及街里內唯一的幼稚園,然特別的是,幼稚園旁一間生產煤煙球的炭場,曬場空地總見整整齊齊排出的一列列煤炭球,那是需要陽光整形的燃料,只是場地與廠房永遠是一遍黑鴉,有時候銜命為了買球煤碳,得小心翼翼走入碳場,夥計沿整齊的煤碳隊伍內萬中選一,用火鉗夾使勁挑出,再持以草繩做SM式的綑綁,最後留下一段提手用的繩結,也避免讓煤黑沾染上身。


然後再遠還有民生國校,小學歷史悠久,圍牆外植有高聳入雲的老椰子樹,至少那時候對小朋友而言,是如此高不可攀。附近除了民家,還有一間竹篙工廠,長年累月惟見綠竹篙排排站,有如堡壘內的侍衛高高捍衛,那也是小朋友探險的一處基地。而古樸的店家,留有老顏面,白堊質感的牆面,半身以上是木造窗櫺,如果沒有記錯,還可以左右參差推拉開闔,是少見的木構造直立式百葉窗。但最令人意難忘的卻是碗粿,在竹篙工廠外街角騎樓,有一家碗粿攤車,既是攤車理當是木框餐櫥外加雙輪推車樣式,老闆手工造詣純熟,是百吃不厭的彰化碗粿之一。


↑阿嬤小時候全家福照,左起第三位,表情已可看出性格不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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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6月4日 星期四

阿嬤看電影(一)

阿嬤看電影(一)

我一定要趁老年癡呆症還沒上身前寫下這個故事。

阿嬤是受日本教育的女性,讀完小學校後受制於傳統觀念,沒能繼續深造,阿母常說,阿嬤如果繼續深造,那絕對是不得了的女性。就拿家道中落後得含辛茹苦拉拔三女五男,其堅忍的性格可見一般,能力更不在話下。她可以無師自通吉他、口琴、鋼琴,還用一雙巧手練出剃頭鬃的功夫,從小到大外頭的家庭理髮院少有機會剃到我的頂上頭髮,當然阿嬤持家也就多出了一筆額外收入。阿嬤對任何流行新知或手藝都有濃厚的興趣,尤其音樂與電影,自從我擁有記憶以來,最深刻的一次觀影經驗,仍潛移默化直到現在。

阿嬤老家在彰化市,一處地號名稱之為「車路口」的地方,若從市區中正路方向要轉進阿嬤家,首先會經過很有名氣的民生市場,而老市場龍蛇雜處,阿嬤家鄰居就有大尾流氓;另從阿嬤老家正面直行的話,是可以通達彰化車站的民生路。或許因為路衝的屋勢,老屋外就養著一棵茂密的榕樹公,說來奇特,以前小時候還不懂什麼槍砲管制條例,即曾目睹有人拿出私藏的舊式獵槍在榕樹下射打翠鳥。

民生市場附近有一座木造戲院──民生戲院,那時候黑白台語片當時行,還曾有電影公司租下當成拍片場景,阿母曾躬逢其盛,有過一段與電影相遇的緣分,在此先按耐不表,且看下回分曉。不過那時候有舞台的戲院,除了放電影,也常有歌仔戲登台搬演,民生戲院雖與阿嬤家近鄰,可惜記憶中沒有特別印象,大抵是那時候戲院已經破敗,其他的豪華戲院又陸續興設,在市區想要看電影,多走幾步路就可選擇其他電影院,老態的民生戲院於是也被小朋友們當成是黑影幢幢的鬼屋。



↑大舅珍藏一份家族老照片,他往生後有幸得見阿嬤年輕時風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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